木上神祇:毛南族木雕傩面具技艺考

发布时间:2026-02-27 18:35:35来源(作者): 自治区档案馆 郑玲

傩文化,作为中国古老的祭祀仪式体系,其历史可追溯至三千年前的商周时期。早在《周礼·夏官·方相氏》中就有:“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难,以索室驱疫”的记载,生动描绘了古代傩祭的场景。

古籍中所载的“难”即为“傩”,方相氏则是周代设立的一种专门负责驱鬼逐疫的官职,与当时的墓葬习俗紧密相关。古人认为人死后有冤魂恶鬼缠绕在墓室周围,故需要方相氏率领众人穿戴特殊服饰以及戴好“黄金四目”的面具进入墓室驱邪。后来方相氏成为了民间信仰中的一种驱邪神,其形象高大威猛,震慑力极强。

这种以驱邪纳福为核心的仪式,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不断与各民族文化交融,衍生出丰富多彩的表现形式。毛南族傩面具正是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产生和发展起来的。

一脉相承的古老仪式

在广西环江毛南族自治县,一种名为“肥套”的综合性民俗仪式世代相传。“肥套”二字源于毛南语,汉译即为“还愿”。是一种盛行于明清之际的古老还愿仪式,集毛南族口头文学、山歌、祭祀、戏剧、舞蹈、音乐与雕刻等丰富的艺术元素于一身,其核心功能在于酬神还愿。2006年,毛南族“肥套”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不仅是对这一古老仪式的肯定,更是对其背后深厚文化底蕴的认可。

在“肥套”仪式中,傩面具是最核心的道具,它兼具神圣的象征意义与具体的表演功能。师公通过佩戴特定的面具,化身为相应的神祇,在傩坛上起舞吟唱。这些面具多采用毛南山乡特有的牛恩木雕刻而成。这种木头质地轻软,易于雕刻和佩戴,同时不易开裂变形和不易被虫蛀的特性也使它更适于保存。因其制作材料主要是木材,所以毛南族傩面具在当地被称为“木面”。

毛南族傩面具的制作技艺始于明末清初。早期,先民们多以竹、纸等易损材料扎制面具,直至清代中期,随着木雕工艺的成熟,才逐步发展为以木质雕刻为主体,这一转变使得面具的保存与传承成为了可能。

加水印4.jpg 毛南族肥套——傩面舞

神态各异的木上众生

毛南族傩面具的艺术魅力,首先体现在其严谨的神格分类体系上,仪式中的傩神面具共有三十六“神”七十二相,常见于傩面具的“神灵”有善神、文神、凶神。如三界公爷、万岁娘娘、花林仙官、瑶王等属于善神,主要负责保护毛南族人,其中三界公爷是最受崇敬的一位善神;文神主要是三光、三元两位,他们会救民于水火,助人纾困解难;而雷王、蒙官等则是先民敬畏的凶神,这类面具虽一眼看去会觉怒凶威严,但实则是代表了善与美,传达出傩面具积极正向的文化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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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西壮族自治区档案馆征集到的毛南族木雕傩面具。左边为最受崇敬的善神三界公爷,右边为主管生意兴旺的毛南族财神“灵娘”

除了雕刻“神灵”外,傩面具也不乏一些世俗人物的形象。如土地、和尚、丫鬟、老母、小童、差官等世俗人物都被刻成了面具,在“肥套”中起到诙谐逗趣、插科打诨的作用。相较于神灵,世俗人物更显真实,而温和的面相也透露出浓厚的世俗色彩和人情趣味。

作为毛南族精神文化的重要载体,傩面具不仅是“肥套”仪式中的道具,更承载着丰富的历史记忆与族群观念。其造型特征反映了毛南族独特的审美取向,色彩搭配蕴含着传统的象征意义;而面具在仪式中的使用方式,则深刻展现了毛南族的社会组织与伦理观念。例如在经典傩戏《土地配三娘》中,不同面具的交替使用,生动呈现了毛南族对生命繁衍、家族传承的理解。这些面具并非静止的装饰物,而是在仪式中被赋予灵性、用于沟通人神、推动叙事的关键角色。它们通过角色的转换与情节的展开,毛南族关于天地、生死、善恶的认知与价值观得以在庄重的仪式中代代相传。

没有图纸的雕刻绝活

在雕刻技艺上,面具综合运用浮雕、圆雕、镂雕等多种技法,讲究正反两面雕凿,眼、鼻部位作镂空处理,既方便傩戏师公视物呼吸,又增强了面具的立体感。整体造型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展现出精湛的雕刻工艺与深厚的艺术表现力。这种高度依赖心手相传的雕刻传统,尤其体现在“无稿雕刻”这一绝活之中。制作人不依图样,全凭心手相承,在木料上直接起刀成形。这一传统,是数代匠人经验的累积,也是毛南族对神灵谱系、角色性格与仪式功能的深刻理解在手艺中的凝结。

从选材到成形,一副面具需历经木材干燥、斧凿粗坯、剖滑定型、划线定位、雕刻细部、打磨修整、上色、风干等二十多道工序。其中,木材须经充分阴干,以防日后开裂;而最关键的雕刻环节,却无需任何图纸——面具所对应的神祇谱系、五官比例与整体气韵,早已通过师徒口传心授,深植于心。制作者手持刻刀,直接在木料上起形落刀,以手为尺,以眼量木,一刀一凿皆凭眼力与手感,既需炉火纯青的刀工,更需对角色神韵的深刻体悟。

待雕刻完成,细砂打磨至表面温润,方进入着色阶段。传统上常使用朱砂(红)、松烟(黑)、石黄或赭石(黄)、石青或植物靛蓝(蓝)等天然矿物与植物颜料。这些颜料经精心研磨后,与桐油等天然粘合剂混合调匀,再绘制于面具表面。最后,涂刷生漆等涂料以保护色彩并增加光泽。

这一道道工序无法速成,依赖的是制作人经年累月练就的手上功夫与对每一刀的审慎把握。在毛南族的传统文化生活中,这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对祖先信仰的虔诚守护。

守正创新的传承之路

在毛南族木雕傩面具的传承谱系中,方文展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他于1970年出生于广西环江县下南乡的一个傩艺世家。其父方振国是市级毛南族木雕技艺传承人,在家庭环境的长期熏陶下,方文展自幼对傩文化产生了浓厚兴趣,并于1990年起正式随父学习傩面雕刻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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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毛南族木雕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方文展

他从磨刀、选料等最基础环节开始学起,勤学苦练,逐步掌握了采料、下料、构思、雕刻、打磨、画稿、调色、上色、过面等十多道工艺。在长期实践中,他不仅领悟了传统技艺的核心手法,更将个人对傩文化的理解融入创作,在保持传统神韵的基础上,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风格。

自正式投身于傩面具制作以来,方文展长期扎根于毛南族传统文化,在继承传统技艺的同时持续探索创新。通过反复研习与实践,他不仅精熟三十六种传统傩面具的制作技艺,还对其造型、谱系与文化内涵进行了系统梳理与研究。在工艺上,他大胆尝试并突破了超大与微型傩面的雕刻技术,并对多项制作环节加以改进,显著提升了面具的耐用度与艺术表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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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作品《瑶王》

其获奖作品《瑶王》面具,以威严神秘的形象和精湛的雕刻工艺,荣获2012年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这一荣誉既是对他个人艺术成就的认可,也是对毛南族傩面具艺术价值的高度肯定。2006年,毛南族“肥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方文展的创作也由此进入新的阶段。

水印5.jpg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毛南族木雕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方文展(供图/方文展)

尽管有方文展这样的代表性传承人,毛南族木雕傩面具的传承依然面临严峻挑战。目前,环江县能独立完成全套制作的匠人不足十人,技艺达到方文展水平的更是凤毛麟角。虽然方文展曾开设培训班培养学员,但能长期坚持从事这项技艺的仅有两三人。由于市场需求有限,傩面具制作难以成为稳定职业,在没有订单时,传承人与学员往往需要依靠其他工作维持生计。

非遗传承的当代思考

为促进该技艺的保护与传承,近年来广西依托“非遗+文旅”融合发展路径,积极拓展其传承空间。通过举办中国—东盟非物质文化遗产周等活动,为包括傩面具在内的非遗项目搭建了广阔的交流平台,推动传承人走向更广阔的舞台。在环江毛南族自治县,当地以“分龙节”等传统节庆为载体,将傩面具技艺展示融入民俗展演与文化体验中,吸引了众多年轻群体的关注与参与。同时,“非遗进校园”等教育推广活动也使这项技艺逐步融入地方文化传承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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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8日,以“感恩奋进新时代 民族团结谱新篇”为主题的2025年环江毛南族自治县分龙节开幕式在下南乡毛南民族文化产业园举行。图为开幕式现场。

(供图/环江融媒体中心)

尽管如此,该项技艺的活态传承依然困难重重。传承人断层问题突出,多数年轻人更倾向外出就业,对传统技艺学习意愿不高;市场需求仍主要局限于传统仪式,现代应用场景狭窄;加之制作周期长、成本高,难以适应现代产业化竞争模式,其可持续传承仍任重道远。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既保存传统精髓,又赋予其可持续的生命力,已成为传承保护工作的关键课题。

当前,相关机构与传承人正通过完善传承机制、开发文创产品、拓展应用场景,并借助数字传播提升公众认知,多路径探索技艺的当代存续之道。作为中华文化多样性的重要组成部分,毛南族木雕傩面具的保护需要社会合力。唯有通过系统保护、创新转化与活态传承,这项刻在木头上的古老技艺,才能在新时代的阳光下延续血脉、焕发光彩。